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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12 風流雲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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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兒他們坐在南熏門外玉津園的水閣裏,看這疾風驟雨下的鋪天蓋地。綾家大小姐細眉一蹙,道:“不出門也不下雨!真是令人生厭!”

慕懷風抱著雙臂站在她不遠處,瞭望閣下綠池驟漲,水勢洶洶,淡然一笑道:“下雨天,留客天嘛,也難得見到這般大雨滂沱,權當多歇息一會兒了。”

不兒無奈的點點頭,在閣裏溜溜達達,見自家管家按著花窗,愁眉緊鎖,便問道:“阿鴛?你怎麽這副表情?”

青鴛側頭看看她,不無擔心道:“這麽大的雨,也不知掌櫃一人在鋪子裏,應不應付得來…”

慕懷風笑道:“下雨了找個地方貓起來就是,還有什麽應付不來?”

青鴛見客人這般說,也不好再多說什麽,苦苦一笑,仍是一臉愁容。不兒自然知他心事,便向懷風解釋道:“懷風你有所不知,咱那鋪子,地勢本就不高,院子裏也易存積水。哥哥種的那些芙花蘭草,嬌嫩的很,可禁不住這瓢潑大雨當頭砸下。再說畢竟是布店,綾羅綢緞也不少,雖然我們都整理的差不多了,但要真漫了水,還是要費不少功夫,才能再收拾好。再說哥哥那人…”不兒看看慕懷風,掩口一笑道:“你覺得他是塊能幹活的料嘛…”

慕懷風想了想,誠實的搖了搖頭。不兒咯咯一樂,她拍了拍青鴛的手臂道:“他又不傻,應付不來,就扔在那裏等你回去給他收拾便是。自己定會找個穩妥的地方乖乖貓著的。你就別擔心啦。”

青鴛略微設想了一下,苦悶的答道:“既然大小姐如此說了,多半就會是這樣…我本以為鋪子關了我能歇息兩天,看來是白瞎啦…”說完兩人,皆是哈哈一笑。

不兒陪著青鴛看了會兒雨景,忽然發現慕懷風開始蹦來蹦去的,便好奇的問道:“懷風?你怎麽啦??”

慕懷風抖抖手腳道:“又是這可惡的蟲豸!我怎麽走到哪!它們都跟著!”

不兒聽他這麽說,趕忙道:“哥哥讓我給你備了驅蟲的香囊,你幹嘛不帶上?”

“我帶上了啊!”慕懷風答道:“但好似沒什麽成效…”

不兒小嘴一撅,道:“你哪裏帶上了?我臨出門,還看見在櫃臺的抽屜裏放著呢!”

慕懷風道:“我確實帶了啊。”邊說,他邊去袖中摸索,“誒?奇怪了,我明明放身上了…”懷風東摸西找尋了半天,還是沒找到。他仔細回想片刻,撓撓頭道:“興許,是早上去清曉那,給落下了吧…一會兒雨停了,我去找他問問。”

不兒追問道:“你從哪裏拿的啊?我不是跟你說,在鋪子櫃臺抽屜裏嗎?”

“額…”慕懷風頓了頓,道:“我好像…是在雲翳書房的抽屜裏拿的…”

不兒白他一眼,道:“你這麽大個人,怎麽稀裏糊塗的…定是拿錯了,你回頭去盧清曉那取回來,可別忘給哥哥還回去。”慕懷風不好意思的笑笑,連連說是。不兒嘆了口氣,嗔怪道:“你可別亂動哥哥的東西…他就跟那護食的貓兒一樣,什麽破爛,他都寶貝的很。我上次去給他收拾屋子,撿到一只落了棉絮的布老虎,剛想扔了。讓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。”

青鴛聽著奇怪,便問道:“什麽布老虎?”

不兒無奈道:“就是還在墨黎谷的時候,我送他的那個…都八百年前的事兒了,他還寶貝著呢…所以我算是知道,他那屋子裏,怎麽能屯那麽多東西…”

青鴛倚在窗邊,喃喃道:“他那是寶貝你…若沒有你,他哪裏撐得到現在…”

不兒捶他一拳,怒道:“不許胡說!一會兒回去看看他,若是沒事了,我們明天就回墨黎谷!早去岷山,把心經尋出來,給他療傷。”

青鴛躊躇道:“那心經…真的有用嗎?”

慕懷風截住他的話,說道:“就算沒用,我也有別的法子,你就放心吧。”

青鴛趕緊點點頭,他看向不兒又問道:“那盧公子,與我們同去嗎?”

不兒楞了楞,看看慕懷風。慕懷風也只能搖搖頭表示不知道。不兒惆悵道:“這倆人,我真是搞不懂。好的時候如膠似漆,鬧起來又天翻地覆。若是世間真情皆如這般難尋,我看還是一個人樂得清閑。”她掃了眼慕懷風,問道:“我哥,他到底看上盧清曉什麽地方了?”

慕懷風撇撇嘴說,你別問我啊,我哪裏知道…不兒自己也想不明白,她只覺得這南山旋劍雖然仗義,但是有時候單純的有點可怕。

忽聽青鴛幽幽道:“掌櫃的…只會喜歡盧公子那樣的人…”

不兒和懷風一齊看向他,不約而同的問道:“為什麽?”

青鴛苦澀一笑,慢慢解釋道:“因為他腦袋裏事情太多,活的太累。盧公子率直單純,與他那些陳年舊事又沒有半點瓜葛,只有在他面前,掌櫃的才能放下百般顧忌,萬分忌憚,只做他自己。除了盧公子以外,他身邊的人,哪個他不得照顧?哪個他敢辜負?大小姐你,就是他的命根兒。星若公子就好似恩人一樣。我替他吃的那一刀,他一輩子也忘不了。至於他對谷主…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吧…”

慕懷風疑惑道:“什麽一刀?”

青鴛頓了頓,答道:“歸雲山莊出事的那一夜,他不在莊子裏。我換了他衣服,替他糊弄教書先生,他自己跑出去玩去了…後來家中進了歹人,殺人焚莊。他們知道少莊主是個男孩,殺了老爺和夫人之後,便砍了我…後來好似的因為火勢太大,他們悉數撤去。我渾渾噩噩的,也不知道墨黎谷的人是什麽時候到的,醒轉過來之後,才知道家裏所有人都沒了,死的死逃的逃…只有我跟大小姐被救了出來…”

慕懷風覺得腦袋有點蒙,忙問道:“你說什麽?雲翳他…不是與你們一同被救出來的!?那雲翳後來去哪了?”

青鴛搖搖頭說:“我也不知道…起初谷主他們,也以為我是歸雲少主…發現少救了人之後,他們又回去找,但是沒能找到。谷主覺得他早晚會回去,就留了人守在那裏。守了四五年,真就盼到了他,這才把他帶回來…”

慕懷風小心的問道:“那這四五年…究竟發生了什麽?他藏身何處?你們可知道?”

不兒和青鴛對視一眼,都落寞的搖了搖頭。慕懷風長嘆一口氣,他這才明白,當時暖煙閣裏,綾影為什麽會哭成那個樣子。

三人沈默良久,外面的雨,漸漸停了。慕懷風見水閣之外雲開霧散,斜陽漫灑,霽光浮瓦,碧秀參差。他抹了把臉,道:“好了好了,好在這事都過去了。這些年,也苦了你們三個孩子。終是雨過天晴,諸事均會好轉。你們先回去看看他,我去趟清曉那裏,把他也叫到布店去,一塊合計合計,明天就同去墨黎谷。”

不兒覺得,也就只能這樣了。他們一同出了玉津園回了羅城,慕懷風先行一步,不兒則帶著青鴛他們一路疾行往布店趕。路過潘樓的時候,青鴛突然停下,向不兒問道:“額…那個…”

不兒瞪他一眼道:“你究竟是聰明還是傻!?這倆人能碰一塊嘛!?先把那邊料理清楚了,星若的事情,我再找他說!”

青鴛趕緊點點頭,隨著大小姐往布店跑去。他們回了鋪子,開門進去,果見店裏漫了不少水,好在閣架上的衣衫綢布都收起來了,只要把地上打掃幹凈便行了。青鴛帶著白鷺和朱鹮找出些木桶舊布清理店鋪,不兒則繞到後院去尋哥哥。鋪子裏的仨人,正打掃的滿頭大汗的時候,突然聽到不兒驚聲慘叫,自院中傳來。

盧家香鋪的少東家,已經快忙瘋了。要知這名貴香藥,最是的怕水怕潮。他在鋪子裏忙前忙後,親自指揮著一幹人等,清理屋裏的存水,正焦頭爛額之際,突然見屋外跑進一人。那人飛奔到盧慕辰面前,顫顫巍巍的急道:“大公子,您快隨我回家看看!二公子他,有些不對勁…”

盧慕辰怒道:“他又怎麽了!?”

阿淳苦著臉道:“小的也不知道…只是他突然冒著大雨回來,整個人都沒了魂兒一樣…”

盧慕辰狠狠一跺腳,拉過身邊的掌櫃囑咐兩句,隨著阿淳一路小跑往家奔。他跑到家門口,發現門口站了個人。那人身形健碩,膚色黝黑,四十來歲,腰上還掛柄長劍。慕辰走上前去,打量來人一番,恭敬道:“在下盧慕辰,敢問閣下是?”

那人向他略一抱拳,道:“南山劍,慕懷風。”

盧慕辰一驚,忙道:“原是慕大俠!大俠可是,來尋清曉?”他見慕懷風點點頭,趕緊把這人請進去,帶著他一同到了清曉的居所。盧慕辰上前拍了拍門,道:“清曉!開門!慕大俠來找你!”他話還沒說完,便聽屋裏一聲咆哮:“不見!!”

慕懷風可沒他這好脾氣,他拉開盧慕辰,一腳就把那木門踹成兩半,盯著裏面的人怒喝道:“怎麽與你大哥說話!”

盧清曉渾身濕透的坐在地上,面頰上都是水,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,頭發一縷一縷的粘在臉上,整個人失了魂魄只餘一副空殼。他擡眼看看慕懷風,好似找回些神志,眼圈唰就紅了,“大師兄…”

清曉顫抖著聲音道:“清曉現在…真的不想見你…勞煩你還是改日再來…”說完,他垂下腦袋,把自己縮成一團,雙肩不住的抖著。

慕懷風覺得他這樣子實在不對勁,於是側頭對盧慕辰道:“盧公子你先出去,我有話與小師弟說。”

盧慕辰見他改了稱呼,覺得人家劍派裏面的事,自己也不好插手。他雖然有些心疼清曉,但是仔細想想,其實弟弟倒是與慕懷風走的更近些,只好點了點頭,勸慰兩句,便退了出去。他出門之後,吩咐阿淳小心候著,有什麽事趕緊來報。盧慕辰走了之後,慕懷風走到清曉身邊蹲下,擔憂的問道:“昨天我就覺得你有些反常,出什麽事了?”

清曉沈默了良久,微微擡起頭,看了眼慕懷風,幽幽道:“我自小聽著師父與師兄的戒訓長大…只知人生在世應以俠義為本,以誠心待人…卻不想一腔赤誠只換回重重虛諾…句句謊言…我將一顆真心都交給他…到頭來,只是幻夢一場…我心裏實在是難過…求大師兄讓我一個人待會吧…”他哽咽兩句,又把頭埋回雙臂之間。

慕懷風聽的是一腦袋糊塗,他推了推盧清曉,不解道:“你這嘟嘟囔囔的說什麽呢??”

清曉把頭埋的更深,不肯言語。慕懷風心中氣急,琢磨琢磨,想著能把小師弟惹成這樣的人,也就只有那麽一個,於是按下焦慮,耐心勸道:“你是不是又跟雲翳拌嘴了?他啊,就是口不對心,你別跟他置氣。”

盧清曉聽到這兩個字,心裏疼的喘不上氣,他深吸口氣,低聲道:“大師兄…倒是挺了解他…”

慕懷風張口便答:“那是自然。”

盧清曉猛的擡頭,盯著慕懷風喝道:“那你告訴我,他是什麽樣的人!?”

慕懷風一楞,答道:“雲翳嗎?他聰慧機敏,心思細膩,洞悉萬事,又通曉人心。哪裏都好,就是活的太過小心了些。”

慕懷風想了想,大概也就是這般,只是不明白為何他越說,盧清曉的臉色越難看。他實在受不了清曉這一副似哭非哭,似笑非笑的表情,於是不悅道:“有話就說!擺這麽張臉給誰看!”

盧清曉扯扯嘴角,苦澀道:“聰慧機敏還是奸狡詭譎…?心思細膩還是居心叵測…?洞悉萬事還是早有圖謀…?通曉人心還是巧言令色…?大師兄你…可是辨的清?”

慕懷聞言風怒目圓睜,一把扯過盧清曉怒道:“胡言亂語些什麽!?你什麽時候學的用這般惡毒言語,非議他人!?”

清曉推開他,撐著地爬起來,蹣跚兩步,低吼道:“我不知道!我辨不清!我以為他眼眸之中柔情萬種,我以為他唇齒之間海約山盟。轉過身去,只見他將我捏在股掌之間…他擡手一揚我便漫步雲端,他旋腕一按我便墜落深崖…我…我就好似吊在杖頭的傀儡…任他擺布…”清曉越說,越是覺得絕望,他狠捶了兩下心口,勉強穩住身形,他怔怔的看著慕懷風,淒然道:“你說你懂他…?那你告訴我,在他心裏,我到底是什麽…?我到底是什麽…!?”

慕懷風瞪著小師弟,讓他這一通亂喊攪的更是莫名其妙。他雖不曾聽綾影切實說過什麽,但觀他在南山上之言行,便知清曉對他來說,意義非比尋常。慕懷風也隨他站了起來,看著盧清曉篤定道:“自然是他心中那人。”

盧清曉苦苦一笑,搖搖頭道:“我也以為我是…我多麽希望我是…直到我看見他…躺在你的屋裏…”

慕懷風怔在原地,驚詫道:“我屋裏?哪有的事?”說完,他猛的想到南山之上,他與綾影行完針之後,確實將他留在屋中休息,於是又撓撓頭解釋道:“不過是因為客房太過吵鬧,他行路困倦,我讓他小憩片刻罷了。”

清曉咧咧嘴角,道:“就算如此…那他本就不勝酒力,為什麽強撐著,去醉峰亭上與你對飲成歡?”

慕懷風猶疑片刻,不想作答。

盧清曉好似也沒想他答話,猶自接著問道:“他與你不過南山見了數面,與你說了怎樣的言語,引你千裏迢迢來給他送酒?”

慕懷風還沒想到如何解釋,便聽清曉又道:“他詩情滿腹,猶擅絲竹,與你彈劍成歌,心手相望,可是惹的你心神激蕩,將他抱入房中,長夜相伴?”

“住口!”

盧清曉這話懷風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他喝停了清曉,驚詫道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!?你這是疑他?還是疑我!?”

盧清曉紅了眼圈,哽咽道:“大師兄看著清曉長大,對我呵護備至…我怎會疑你?只是他…只是他…他知我敬你如兄如父…他說他心中有我…他怎麽還能做出這種事來…?他怎麽做的出來…!?”

慕懷風沈下臉色,瞪著小師弟,壓著嗓音道:“你給我說清楚,這種事,是什麽事…?”

清曉顫抖著嘴唇,沙啞道:“他…他思緒縝密,猶擅破人心防…他布了多少迷霧…引得你這般親近與他…”他一面說,一面不由得想到這半年多來綾影待他的種種,清曉狠狠咬住嘴唇,退了兩步,倚在墻上,只覺寸心如割,淚水止不住的往外淌,喉頭哽咽,已是再不能言。

慕懷風這回算是聽明白了。他覺得自己似要氣炸,上前兩步,拽過盧清曉一巴掌打上去,咆哮道:“那月下白曇一樣無垢的人…你怎麽能用這般心思詆毀於他!?”

盧清曉抹了把臉,推開慕懷風,嘶啞道:“詆毀他?難道我想說這些?我那麽在乎他…我滿心都是他…到頭來,到頭來這一切都是假的!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接近你!為了接近你!為了討好你!為了讓你心甘情願的幫他!!”

“你冷靜點!”慕懷風按住清曉的雙肩,詫異道:“我看你定是誤會雲翳了。他有什麽需要我幫他的?!”

盧清曉深吸口氣,顫巍巍的從懷裏拿出個東西,遞到慕懷風面前,嗚咽道:“誤會?我問你,這東西,是不是他給你的…?”

慕懷風一把奪過,翻掌一看,見是那個青花香囊。他蹙眉道:“這…雲翳曾說給我個驅蟲的香囊,我見這東西在他抽屜裏擺著,便拿上了。不過…”他話還沒說完,忽見盧清曉眼中有了光亮,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,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笑。

慕懷風覺得奇怪,忙道:“怎麽了?你笑什麽?”

盧清曉擦了擦淚水,苦澀道:“我笑他…我笑他自以為是…他以為把你看得透徹,他費了那麽多心思,設了那麽多鋪墊,最後搞出個藏素香囊給你,卻沒想到你,你居然把它用作驅那蚊蠅…?”

慕懷風忙擺擺手,解釋道:“不是不是,不兒說,我好像拿錯了…”

“拿錯了!?”盧清曉一把扯開那錦囊,從裏面掏出一個紙團,扔給慕懷風道:“你真敢說!你自己看看!!”

慕懷風把那紙團小心打開,默讀一遍裏面的詩句,直直傻在了原地。他終於明白盧清曉為什麽如此揣測綾影,為什麽這般悲痛欲絕,他驚出一身冷汗,忙上前一步,按住清曉道:“清曉!我真是拿錯了!!我給你賠不是!!走走走,你快隨我去給雲翳解釋!”

清曉淒然道:“大師兄!那句子裏不是寫的很清楚了麽!你怎麽還說拿錯!?”

慕懷風又打開紙條看了看,擡頭看看盧清曉,又想想自己,一拍腦袋道:“盧清曉你個傻瓜!你以為這東西是給誰的!?”

清曉楞了半晌,道:“難道不是給你的?”

慕懷風真是要叫他氣死,於是吼道:“廢話!這明擺著是給你的啊!!”

他拽過盧清曉,對著那紙條一字一句的念道:“雲-倚-清-風-騁-碧-空,琴-隨-劍-舞-憐-意-濃。舊-恨-難-言-君-莫-厭,新-淚-無-痕-斷-腸-中。清風!清風啊你個混小子!你想什麽吶!?”

盧清曉聽大師兄將詩句逐一念過,隱約覺得和自己想的是有些不一樣。他琢磨了一會兒,緩緩搖頭道:“不對…不對…!若不是給你的…他無故提什麽舊恨!?他做這一切,不是就想讓我帶他上山,結識與你,然後讓你幫他覆仇平恨!?”

慕懷風急道:“就是因為不是給我的!他才會提啊!那些舊恨,他有,我亦有,談何難言!?”

盧清曉聞言一楞,傻傻的看著他,滿面疑惑的問道:“他那舊恨…是雙親死於非命…與大師兄你有何幹系?”

慕懷風叫他一句話噎住,劍眉深鎖,一臉猶豫。忽然,他擡頭看向盧清曉道:“清曉!你是不是…方才…去找過他了!?”

盧清曉微微一怔,旋即點了點頭。

慕懷風大驚道:“剛才那些話…你疑他的事…香囊的事…你都對他說了…!?”

盧清曉咬緊了嘴唇,又點了點頭。

慕懷風咬牙道:“那他…怎麽說的…?”

清曉低聲道:“他…他…他只說不是…我卻已辨不出真假…”

“當然不是!!”慕懷風大吼一聲,他負手在屋中踱了幾步,一拳捶在立柱上,險些將那柱子捶裂。他回身看向盧清曉,鎖緊了眉頭,緩緩道:“雲翳這傻孩子…他覺得這是我的私事…縱使你百般疑他,他也沒告訴你…”

清曉不解的看著他,小心問道:“什麽私事…?”

慕懷風轉過身去,走了兩步,立在窗邊,深吸口氣,低聲道:“我爹,就是拂音聖手林昕林宵明…我是他與青樓樂妓所生…他極重聲望,不肯認我,更不肯納我娘為妾。我娘郁郁寡歡,香消玉殞之後,他悄悄的把我送到南山上,交給了師父…”慕懷風轉回身來,向傻乎乎的小師弟道:“所以我與雲翳的娘親林玥雯,是同父異母的姐弟。我是他,和不兒的舅父。歸雲山莊出事之後,我曾馬不停蹄的趕赴雅州,但終究去的太晚,一切已成灰燼。我一直以為,他們都已命喪黃泉,直到飛軒婚前,聽你偶然提到墨黎少主。我才知道這倆孩子,都還活著…雲翳很小的時候,曾隨他父母來過山上…比你上山的時候還小些…”

他換了口氣,又道:“我與雯姐,雖不是一母所生,中間又隔了這麽些彎彎繞繞…但她上山之後,一見到我,便是對我百般疼愛,簡直好似恨不得立刻便要將我帶回家去…還有釋水…我曾與你說過,我從未見過雲翳這般聰慧之人,卻也不是…他那爹爹,無心商道,不戀官場,閑雲野鶴一只,腦袋裏面卻藏兵法千計,諸子萬卷…真是與他說半句,勝讀十年書…這麽一雙璧人,就因小人私利,無端殞命…難道,我心中不恨嗎?”

盧清曉定定看著大師兄,慢慢走到他身邊,緩緩擡手,顫抖著指尖,拿回那幾近讓自己揉爛的薄紙。他捧著薄紙,忽然想起,流竹軒裏,綾影絕望的神情。那一雙靈眸,如死水一般瞪著自己,不住的搖頭,不住的呢喃著說,不是的…不是的…自己卻讓重重猜忌迷了心智,就是不肯信他。清曉托起青藍的錦囊,仔細看著上面一針一線,繡著朵朵白花,花兒下面,還有一支清流,首尾相環,縈繞花間。他似是能看到,夜闌之時,高燈之下,綾影捏著銀針小心翼翼的穿針引線,繡著素蕊銀花,繡好之後,便托在掌中,細細端詳,然後柔柔一笑。清曉突然捂住了嘴,覺得萬念俱灰。

慕懷風深吸口氣,道:“現在你明白了?他忌憚萬鈞莊的陰狠毒辣,不想讓你摻和進去,所以難言舊恨…可他將這諸事都瞞著你,引得你猜忌叢生,他又泣淚斷腸…他心中只有你,你莫再疑他。我待他再好,也只是疼愛之情,你就別胡思亂想了。”

盧清曉站在那裏,緊緊攥著手中的香囊,痛哭流涕道:“我…我到底跟他…都說了什麽…”

懷風走過去,揉揉清曉的腦袋道:“好啦…也是怪我…走吧,一同給他賠不是去。”他轉念又嘆息道:“誒,師父還特地囑咐我,讓我好生看著他,他那身子本來就虛的很,又是個死心眼,就怕遇上痛心之事…我們趕緊回去看看他。”

清曉突然止住哭聲,擡頭向慕懷風道:“我、我有看到雲翳,與你過招…他既然有功夫,為什麽還這般羸弱?”

慕懷風猛的一驚,吼道:“你不知道?你還不知道!?”

清曉呆呆看著他,問:“知道什麽?”

慕懷風突然覺得自己要讓這倆人氣死,他扯起盧清曉的衣領怒道:“你可知他為什麽要找冥羲經!?”

清曉支吾道:“他說…是給墨黎谷主…”

“綾雲翳!!”慕懷風盛怒之下大吼一聲,嚇得清曉縮緊了脖子。他把清曉提起來,轉身就往門外跑,怒道:“走!跟我回布店!我非得收拾他不成!!”

盧清曉一把拉住他,喊道:“你先告訴我!到底為什麽!?”

慕懷風向他喝道:“因為他重傷未愈,心脈已斷,內息皆損!黎玄鶴給他虛接了脈,也保不了他幾年活頭。要是眼下找不到冥羲經,你我就等著明年清明,給他掃墓吧!!”

清曉這才知道,什麽叫做五雷轟頂。他與慕懷風一前一後飛奔出了盧家,施展寒松步,眨眼功夫就到了布帛鋪。兩人見布店大門緊閉,足尖輕點,騰空而起,踏著屋頂就飛進了院子。可到了院子裏四下一看沒有半個人影。盧清曉心下大慌,他下午臨走之前,綾影泛紅的眸子,蒼白的面容,有氣無力的語調,搖搖欲墜的身形,死死刻在他腦袋裏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後悔。當年盧植把他一個人扔在南山上,他嚇得嚎啕大哭,當時的恐懼,也不抵現在的萬分之一。

“雲翳!雲翳!!”清曉高聲喊著,飛出中院,直奔流竹軒。他見流竹軒屋門虛掩,猛的沖進去,看到屋裏坐了一人。

那人坐在綾影的椅子上,靜靜的守著這一方空蕩天地。盧清曉停了腳步,啞著嗓子道:“青…青鴛?雲翳呢?”

慕懷風也跟著沖了進來,向青鴛道:“不兒他們呢?怎麽就剩你一個人?”

青鴛死死盯著盧清曉,緩緩開口道:“盧公子…你是不是…今日午後…來過了?”

盧清曉木木的點了點頭。

青鴛扯動嘴角,又道:“你可是…見到掌櫃了?”

清曉又點點頭。

青鴛猛的站起來,狠狠瞪著他,雙目赤紅。他咬牙道:“你與他…說什麽了…?為什麽我們走的時候…他還有說有笑…等我們回來…他就一個人…躺在這冰冷的青石地板上…浸了一身的雨水…沒了…沒了半絲氣息…?”

慕懷風大驚失色,他跨到青鴛身邊,大喝道:“你說什麽!?雲翳他怎麽了!?”

“怎麽了你問他啊!!”青鴛指著盧清曉咆哮道。他沖到清曉面前提起他的衣襟,吼道:“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了!?你把他活活氣死了你知不知道!!”

盧清曉腦袋裏一陣眩暈,覺得全身都沒了知覺,自己已是魂飛魄散。

慕懷風跑過去將這二人拉開,然後晃了晃青鴛,急道:“青鴛!你好好說,雲翳去哪了?是不是不兒把他送走了!?”

青鴛艱難的點點頭,道:“大小姐…把他送去墨黎谷了…留我在這裏守著…等你回來…”

盧清曉突然轉身就往外跑,慕懷風趕緊扔下青鴛,追他上去,吼道:“你幹嘛去!?”

清曉飛身奔到馬廄,見裏面還剩兩匹良駒,拉出一匹,翻身跨上,朝著布店大門就沖了出去。慕懷風看他那瘋樣絲毫不敢含糊,躍上另外一匹,策馬追上。

青鴛見他二人絕塵而去,雙膝一軟,跪到地上。大雨滌凈的地面,清亮的緊,身後百花,也依舊芬芳,只是這布帛鋪子裏的精魂,再也回不來了。

枝頭翠鳥嚶嚶成韻,綠樹成蔭的山間小路上,站了兩個人。一人白衫傍地,負一行囊,一人青袍及膝,攜一長劍。白衫之人呆呆的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,忽聽旁邊那人道:“怎麽突然不走了?”他猛然回過神來,四下看看,見周身景色無比熟悉。腳下的青石板路,不知走過多少遍,兩側的茂林修竹,不知數過多少回。他再往遠看,見竹林深處,隱約有一灰色木門,木門兩側有白墻,門上空有乳釘,卻沒掛匾額。他一時之間有些恍惚,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,於是回首,向身邊的人問道:“咱們…這是在哪?”

那人摘下鬥笠,露出一清秀面容,旋即無奈一笑,躍上兩步石階,拍拍他的額頭道:“雲翳,你怎麽了?不是你說要帶我來歸雲莊的嘛?怎麽反倒問起我來?”

“奧…”綾影撓撓頭道:“是是是…我突然糊塗了…”

清曉微微笑著,伸手過去,把他拉到身邊。綾影拉著他的手,盯他半晌,忽然擡手,摸摸他的臉。清曉面頰一紅,擋開他的爪子,蹙眉道:“大白天的!幹嘛!”

綾影柔聲道:“我好像…做了個夢…”

清曉問他是什麽夢。他又搖搖頭道:“記不起來了…身上好像很疼,是不是和你打架了…”

清曉白他一眼,道:“做夢都跟我打架…你是多恨我啊?”

綾影朝他吐吐舌頭,腕子一翻,與他十指相扣,然後拉著他拾階而上,一直走到青灰木門之前。綾影給他理了理碎發,平了平衣領,繼而笑道:“走吧,與我去見見爹娘。”清曉面上飛紅,跟著他一前一後,邁進了大門。

二人進去之後,只聽綾影扯著脖子喊了一聲:“爹!娘!影兒回來啦!”大門便徐徐關上,穩穩的,隔了人間無盡喧鬧,斷了塵世萬縷煩憂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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